September 3, 2026

「荒唐的母親。」(5)

第四章 顛簸


當時書店已經營業了六年,從一個月賣幾本書給朋友到有了自己的客戶群,從房間裡的小書櫥到客廳裡的一排書櫃再到辦公室裏的書店。書店從來都沒有賺錢,一開始說要賣書的時候全世界都說書店做不了,被大家說中了。我是店裡的免費勞工沒領薪水,靠教琴的學費過生活,也靠教琴的學費不斷地補貼店裡的虧損,投進去的本錢也越積越多。

「到什麼情況妳才會把店關掉?」他曾問我,當時的我們還沒有小孩。

「不會關。做不了就想辦法,賺不了就轉型。」既然開始了就沒有放棄的道理,當初是他建議我開,現在是他建議我關,這麼兒戲嗎。我們不是已經從單純只是賣書,到同時賣書外加提供音樂課了嗎。

從此他再也沒提過讓我把店關掉這件事。

一直以來,無論是書店還是麵包店,生意註冊、報稅、競標、簽約等等一直都是由他帶領或協助完成。沒有他的建議、知識、幫助與鼓勵,我大概連在異國他鄉賣東西的念頭都不會有。再回到今日,還是有朋友建議我把書店關掉,也依然有客戶告訴我說你們千萬別關掉。此刻我還能也還想牢牢抓住的,只剩下了書店與孩子。


回到當時,在老公的建議之下,我們標下了另一間由建屋局管理的店面。所有店面都會標明可以被使用為何種用途,而我們標下的那一間只能被用作辦公用途。老公說我們可以從那裡包裝書本或供人取貨,偶爾也可以在那裡教課。

我告訴吉他老師,我們找到地方搬了,是一件挺雀躍的事情,直到她聽說店面由政府管理並且標明是辦公用途。

她停了一下說,「在辦公室裏教課應該是違法的吧?」。

「是嗎?」我想了一下,我們的課不是每天有,而且現在也是在私人的辦公大樓裡呀。

「如果是違法的,我可能就不會過去了。」她說。


後來我們決定放棄這間辦公用途的店面,也因此損失了幾千塊錢的訂金。回到原本的店附近再走走看看,發現樓下B1有店面出租,聯絡了仲介,一切談得很順利,簽了一張租約草稿,當時是一種終於有了方向的短暫鬆弛感。

心中的大石放下來不過幾天,B1的店面仲介聯絡我們說,店主兒子快從國外回來了急需用錢,想把租金調高。如果不肯,那合約裡就再加一條,如果店主因為需要用錢把店賣了,不需要賠錢給我們。

我跟老公一商量,那不是暫時先賺著租金,何時何地把店賣了就把我們趕走的意思嗎。嚇得我們直接也不簽約了,又回到了迷茫的狀態。


事情不斷地往返重複,老公的麵包店附近又有建屋局管轄下被標為辦公室用途的店面空置著。他說空置之前,那間店面本來就是一間音樂學院。在這之前,附近也有另外一間標示為辦公室用途的店面後來也被申請轉成音樂學院了。這間前身是音樂學院的,只要在標到之後向市區重建局(URA)申請轉換用途就可以了。以後大家非常靠近的話互相探班也方便很多。

既然這間可以考慮,我們就又再次競標。建屋局負責人聯絡上我們的時候,我提出說另外一家也是這樣,而且這家前身本就是音樂學院⋯⋯她說,就是因為這些爭執,所以本來說好了只能夠做辦公室用途的就不能轉換用途。之前那家一直都在爭執當中沒有開業,因為他們申請那間店面的時候有一條可以申請轉換的條款⋯


與新租客的不愉快、大樓管理層的施壓、健身房要放招牌、找到店面後被增加不平等條約、折損了兩次的辦公室訂金、店裡一直不賺錢我們也沒有更多存款⋯⋯

感覺像是天要亡我,是我經營不力,一介螻蟻又何須苦苦掙扎。


吉他老師與我緣分匪淺。2009年我到新加坡旅遊,被大學一起玩音樂的朋友一通電話預約了面試,當時面試我的就是這位吉他老師。她是一間新加坡有很多分行的音樂學院的其中一間分行經理,我們相談甚歡,她聘請了我,2010年1月2日正式開始在新加坡教鋼琴。

後來她離職了,去了LaSalle專學爵士電吉他。2016年我們從書店轉型成音樂學院的時候,她恰巧畢業,我第一位面試的老師就是她,我聘請了她。


我說,我在想著要不要把店關了。吉他老師說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可以永遠做下去的工作,她的母親每年新年都叮囑她一定要準備紅包給我的女兒。我們眼眶泛紅鼻子也酸了,我們都知道其他音樂學院的營運方式,理念相同的人能夠一起共事是多麼難得的福份。

跟吉他老師的談話,讓我又打起了精神。幾天後看見二樓的一家店舖正在撕下玻璃窗上的貼紙,過了一天門口貼了一張紙「For Rent」。


我常跟女兒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們永遠不知道這些禍事要是沒發生,另一條路上會有什麼。

我也常跟女兒說,命運會把最好的,最適合我們的,留給我們。很多時候狀況看起來似乎很糟糕,那些都是遇見下一個美景之前的顛簸。


二樓店舖的主人是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奶奶,她要求的租金不高,但她不租給一些行業。聽說我們是音樂書店也是教育行業,她的孫子直接決定租給我們。被趕怕了的我們提出直接簽約五年,老奶奶也答應了。

走到這裡,除了感恩還是感恩。

老奶奶於2026年7月底與世長辭。謝謝您老奶奶,您是我的貴人,無論在哪一個時空,願您永遠安詳喜樂。

August 6, 2026

「荒唐的母親。」(4)

第三章 底氣


2019年,應該是我們夫妻與女兒最幸福安樂的一年。

下班了衝到家婆家,我經常從樓下開始小跑步往電梯,一邊喊著爸爸快點跟上,以減短自己與女兒分開的分秒。

在這之間有一段時間,麵包店請了一位烘培師。女兒父親被綁定的時間得到解放,開始演繹起坑娃爹的角色。寶寶還不懂得自己被欺負,爸爸笑得開懷,寶寶先是懵了接著也開始笑了起來。


年中的時候,有一次在家婆家外面的走廊上,我撿了掉落在地上的花朵給寶寶。家婆說地上的花朵髒,快速摘下了隔壁鄰居的花朵送給寶寶。

我跟寶寶父親說,讓寶寶去學校吧,寶寶一歲半了,已經開始學習瞭解世界。爸爸同意了,正巧家樓下有新開的托兒所,寶寶上了新學校,只有在週末才去家婆家探望長輩。

很多關於他家的事情,都是有了孩子之後才慢慢從他那裡聽說的。比如説阿姨教他把答案寫在掌心裡作弊、教他們偷爸爸的錢買吃的、舅舅生前跟鄰居吵架結果就到別人家門口撒尿、他狂哭家人不懂拿他怎麼辦就把他關在房裡直到他累了不哭了。也有一些是後來發生的,有天麵包店剛好買不到新鮮的斑蘭葉,家婆帶來一疊葉子說拿去用吧。不夠一般商用的量,也沒有平時買的葉子長,全都是一個母親滿滿的愛。寶寶爸爸質問她葉子哪來的,是不是剪了哪個鄰居的,家婆堅決不答,只說用就好。當時寶寶父親從一樓到十三樓每戶排查誰家門口種了斑蘭葉,然後登門道歉。我真的時常慶幸還好自己老公跟他家人的想法與行為相差甚遠。


那年下半年,音樂書店店面的租約到期了。我傳簡訊問了經紀人可以續約嗎,他回說續租無妨。有天店裡來了一對中年戀人,說是可不可以讓他們看看地方。我熱情款待了他們,帶他們看了店裡各個角落。

一個星期之後,經紀人打來電話,說讓我們下個星期就搬走吧。我整個人都傻了,說你不是答應了我們可以續租嗎。

「我當時答應你因為還沒有下一個租客。」

「我們就是租客啊!」

「他們願意出更高的價錢,我不能告訴你是多少。」

「可是你答應過我了,我們也有在付租金,你不能趕我走!」

「我們沒有簽約。」

彷彿一盆冷水澆下來,沒有簽約隱含了什麼,我其實不是很確定。


經過協商,他們說新租客願意給我們兩個星期的時間,好像我們應該要感恩戴德似的。

才過了一兩天時間,那對中年戀人來了,搬來了一堆桌椅,說他們是新租客所以東西先放著。他們說他們都是信主的人,想要幫助更多人,所以在這裡開女傭介紹所,尊重女傭,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對女傭大聲呼喝,要給女傭介紹好人家,他們認識很多有錢人都需要高素質的女傭⋯我恍惚的聽著,腦海中只剩下我們怎麼辦。


同一個星期,店裡那棟大樓的委員會負責人打電話給我,說非常對不起,我們剛剛掛上大樓外面的招牌可以挪到別的廣告位置嗎,那個位置之前她答應過健身房讓他們掛招牌的,但是她忘了,所以同意了讓我掛招牌。現在健身房看見了我們的招牌非常生氣,說如果我們願意挪到更偏的位置,等健身房放上他們的招牌可以順便幫我們挪,由他們付費⋯

我沒有明確拒絕。心裡實在不樂意把招牌挪到被樹擋著的位置,但是招牌上的地址確實需要更改,招牌又確實需要另一筆費用雇吊車拿下來,只是現在,我們連搬去哪裡也不知道。

再過幾天,健身房的正副經理找上門,說委員會負責人告訴他們,我們會把招牌挪走,也會幫他們付費請吊車過來。我ㄧ聽又傻了,怎麼是我們付費,答應了又忘記的是負責人,跟我說了健身房會付費的也是負責人。我沒有答應,把他們請走了。他們離開以後,我靜靜地坐著,挫折感很深。


很快一個星期過去,老公與我也看了一些附近的小店面但並沒有合適的。那對中年戀人提議,他們想要儘早搬進來,而我們也還找不到適合搬走的地方,要不然我們暫時合租這個地方,他們真的只是想幫我。

我很感恩,這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辦法。當時店裡除了賣樂譜,也有音樂課教學。店裡有我,另外兩位鋼琴老師,還有一位吉他老師。我們說好了,新租客與舊租客各分兩間房間,女傭介紹所用兩間房間辦公,我們用兩間房間上課。

但是同一個空間相處得十分、非常、極之不順利。

吉他課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新租客的送貨員到了,把櫥櫃往吉他課室搬,「放這裡放這裡,過來一點這裡這裡。」吉他老師瞪著她的眼睛說,「我們在上課。」「一下子而已。」「我們正在上課!」,我聽見聲音過去一看,學生跟老師都呆呆地看著他們在搬東西,兩個人的手還掛在吉他上,只是沒有了音樂聲,30分鐘的一堂課只剩下了半堂課。後來新租客得意地談起,那個櫥櫃原來是用來收藏紅酒的。

每當他們有送貨員搬東西過來,新租客都會要求送貨員順便幫我們把東西丟掉。他常告訴我,以後我要找別人搬東西多麻煩,還要另外付費,他只是想幫我,有什麼要丟掉的就趁現在。一次他讓送貨員把我們的櫃檯搬走丟掉,結果櫃檯太重送貨員搬到一半跑掉了,可憐的女兒爸爸他一個人連拖帶拉地把櫃檯硬是拉到大型垃圾回收場,才筋疲力盡地回來告訴我。

有天我剛到店裡,新租客開心驕傲地對我說,你快過來看看我做了什麼,拉著我往靠近後門的冷氣通風口看。

「什麼?」我問得簡單直白。

「你看不出嗎?之前的通風口有點關不平,我塞了幾個硬卡片,現在是不是沒有縫隙了?」

「喔!」

「你猜猜這些硬卡片哪來的?」他一副我應該猜出來的樣子。

我看了一眼,好像幾個五顏六色的小卡片吧。「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你看不出來?!是你的東西!」

我一臉狐疑,我怎麼不知道我有這些東西。他帶著我往一整排長長的書架走去,說就是你這些卡片啊,手指著書架上用來分類不同種類書籍的硬卡片。

「你是說!你剪了我的這些卡片?剪成那麼小?!」

「對啊我是不是很厲害?」

「你看到我每張卡片上都有字體嗎你自己看看!這是我用來分類書本的!」

「有字嗎?哎呀我剛才為什麼沒有看到字?真的不好意思這些多少錢我賠給你。」

我瀉了氣似的,一張一張地把所有分類卡片抽出來,「不用了買不到,這裡總共一百多張,每一張都是我親手割開,字體自己打印黏貼的,少了幾張就不完整了,算了我把全部都丟掉吧。」。


另外一位鋼琴老師知道這件事之後,跟吉他老師一樣,不給他們好臉色。

她們都問過我,為什麼我對新租客還能笑得出來。我無奈地說,我們寄人籬下啊。

過了幾天,新租客過來投訴了。說我們的老師都很沒禮貌,他一片好心幫助我們,讓我們教課,老師們要是再黑臉,他就把門鎖上不讓我們進來。

我說沒有這樣的事情他多慮了,是老師們本來就不善交道。我也沒把這件事告訴老師們。

對情況沒有幫助的事情就不說 — 我經常如此。所以後來發生的很多事情,我心裡的委屈,面對的冷漠,我搞不清到底是不是沒有說所以錯了,還是說了大家覺得我更錯。


欺壓並沒有結束。有人說人善被人欺,連小寶寶都懂得怎麼去試探底線。想要守住底線,需要底氣。

歷練是底氣,懂得法律是底氣,人脈是底氣,家人的支持是底氣,金錢是底氣。你擁有的所有資源,都是你的底氣。

只可惜我沒有底氣太久了。也沒有想到接下來的十年,直到現在,我依然沒有底氣地過著害怕被人趕走的生活,無論是在店裡還是家裡。

July 16, 2026

「荒唐的母親。」(3)

第二章 越親近越無法溝通


女兒兩三個月大的時候,他說要開一家麵包店。我說,你也不懂得烘焙,寶寶還這麼小,我們連睡眠時間都不夠,為什麼要創業呢。他說,那也不能一直老是沒工作呀。

「那就去沖泡咖啡啊!」

「星巴克那種步伐太慢我會睡著。」

「那就去咖啡店啊!」

「哪裡會給我高薪。」

「你也不會烘麵包啊!」

「要是拿得到一間店面我就去學。」

「烘麵包這樣學來得及嗎?」

「乾媽也是拿下了披薩店才學做披薩的啊!」

各種反對無效之後,他說「我只知道如果我現在沒有開麵包店的話,這一輩子都會後悔的。」。

我當然沒有辦法去承擔另一個人一輩子都在後悔的重量。他既是我的愛人,也是成年人。他有權利有自由做自己事業上的決定,那天我說,「你想做就試試看吧。」。


很快地,他成功標下了一間由建屋局(HDB)管理的店面,開始了他的烘培學習課程,忙著店面裝修以及各種機械採購。女兒六個月大的時候,麵包店開張了。

開張第一天,我們忙到晚上十一點多洗完托盤才回家。第二第三天,他希望我每天晚上下班之後都去麵包店幫忙洗托盤,雖然有員工幫忙,但他說有我在他感覺比較安心。


一個星期以後,我告訴他我不想在晚上過來幫忙洗盤子了。

「麵包店是你決定要做的生意,你必須要學會自己去承擔。我需要承擔書店的生意。我來幫你,帶上寶寶跟你媽一起ㄧ老一小,大家回到家已經晚上十二點了。」


在那之後,家婆跟我一起在音樂書店裡帶寶寶,晚上關店了就一起回家。我教課的時候她陪著寶寶,下課之後我會親餵寶寶,或者工作。

寶寶一歲的時候,我決定要帶寶寶回到檳城老家探望家人。寶寶父親在麵包店裡忙得實在是走不開,我約了大學裡一個搞文藝的女同學一起帶寶寶回去檳城。每次親餵的時候寶寶一直狂哭,回來新加坡之後,我發現自己斷奶了。

我告訴寶寶父親,我已經沒奶了,家婆跟寶寶也不一定要待在我店裡。「你帶女兒跟你媽去你店裡試試吧。」


隔天家婆與女兒去了麵包店,我感覺很自由。當天晚上,他說「我已經跟媽說了,明天開始她回去後港住,我們載女兒過去讓她帶。」「後港?」「嗯。」「很遠欸!」「沒辦法我也受不了她,主打一個眼不見為淨。」。

我笑了,「我忍了她一年,才一天你就受不了你媽了?」。


大部分人,對越親近的人,越沒有耐心。我們想在親近的人面前做自己,也期待親近的人能夠接住真實的自己。

但是很多時候,期待與傷害只是一線之差。有些人沒有學會溝通,也有些人永遠無法溝通。

大部分人都認為,無法溝通的,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