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弱點
我記得那一天,三個年過半百衣著光鮮的男人,與我一同在之前辦公樓裡的書店裡,其中一間房裡的對話。
留在我的心中,像是我小小的身軀,仰望三個巨大的身影。
他們讓我不要搬走店裡的隔音門,一共四扇隔音門,每一扇兩千多塊錢。按租約,我們租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歸還的時候就應該是什麼樣子。我們的東西應該帶走,破壞的也應該修理。
新租客之前說過,砸牆、搬運、把這裡門弄好、在新的地方弄門,全都要錢,應該把門留下來才最划算,他也是為了我們好。我問他要隔音門做什麼,他說顧客在房裡說話外面聽不到既尊重隱私又高級。隨後又說了,經紀人沒做好本分,看店的時候既沒出現,也沒告訴他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店主的,要是知道這些裝潢都是我做的,他也不會出那麼高的租金。
其他裝潢我就不破壞留給他了,但我們音樂課真的很需要隔音門。見我執意,新租客便約了店主與經紀人一起,說是與我談談。
店主是權威的手術醫生,名下產業很多,都是這個經紀人在處理。經紀人是名牌經紀人,頭髮白了臉卻是光滑透著紅潤,帶一個年輕的女伴。
「你知道我們合約已經過了吧?這裡的每一樣妳還沒有帶走的東西都是我們的,我們也有權利丟掉。」經紀人說。
「如果你執意帶走,怎麼賠我的門?」店主說。
「我會賠你新的門。」他舊的一扇門我們其實也還收著。
「我原本的門也是隔音門。」
我差點氣笑,「你的推拉門,門跟牆壁之前還有縫,怎麼隔音?」。那是很大的縫,趴在縫之間可以嘗試往外看那種,上面做了推拉的門板,門是懸掛的,推拉碰撞會有聲音。
「你看不見,我的門裡面也用了一些隔音的材料。」
我記得自己完全無語。他們氣場很強,說話很快,英語很溜,信口雌黃也能理不直氣還壯,對當時的我來說完全招架不住。我似乎是逃,真的把隔音門留給了他們,只帶走了樂器與書本。
搬到二樓之後,他們還嘗試讓我把洗手盆與檯面重做,或是付款要求蟻蟲專家清理店面。那時我才知道,那幾個一起合租的月份,新租客並不需要付租金,是合約裡的裝修期,而他們根本不裝修,新租客白賺了我們幾個半個月的租金。
我們以前沒有所謂的裝修期,因為我們不知道還可以這樣要求。
多年來回想起那一段時間發生的很多事情,都覺得他們很欺負人。後來新租客還來二樓串門說你這裡也做得很不錯,下次你不租了我們還來接手租你這裡。
而我也笑臉相迎,說著客氣的話。
在寫文章的此刻,我已經不是當時的我。
我不是想說自己已經不會任人欺負。而是,經歷過剝了很多層皮之後的第二段婚姻,我已經不覺得當初自己是被欺負。
其中一層皮,剝的是「離開受害者心態」。
難道我當時不軟弱嗎。
如果這件事情不曾發生,我以後會小心謹慎嗎。
他們是打擊了我對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良善與共情,還是來教會我什麼是現實呢。
我的弱點ㄧ,害怕比我強勢的人。身分上比我高的、聲音比我大的、說話比我堅定的、掌握資源的人。
我不以我有弱點為恥,但是我必須承認它、面對它、接受它、理解它。
然後給當時覺得孤立無援的小小的自己一個擁抱,當時的自己盡了當時弱小的能力。
我的弱點二,害怕起衝突,有衝突就退縮,別人生氣了就儘量滿足他的需求。
我不責怪自己。多年以後,當別人開始對我的行為產生疑惑,開始檢視自己之後,才開始出現了一個新的意識。
Humans can be tamed.
I could be tamed.
逼到無路可走了幾回,我已經不害怕衝突了。
那些你認為來欺負你的人,都是你的照妖鏡。如果你認為現在過得不好,很可能是你一直不願意站到鏡子面前,也或者是生命必須經過低谷才能抵達最合適你的目的地。
2019年最後幾個月,書店在二樓終於慢慢安頓了下來。有很多很好的學生與家長,當時門都沒有,就願意到店徒四壁的地方上課。
沒有這些人,我們如何撐得下來。
年底,冠病來了,那時候還遠得就像某國在發生戰爭一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