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4, 2026

「荒唐的母親。」(6)

第五章 弱點


我記得那一天,三個年過半百衣著光鮮的男人,與我一同在之前辦公樓裡的書店裡,其中一間房裡的對話。

留在我的心中,像是我小小的身軀,仰望三個巨大的身影。


他們讓我不要搬走店裡的隔音門,一共四扇隔音門,每一扇兩千多塊錢。按租約,我們租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歸還的時候就應該是什麼樣子。我們的東西應該帶走,破壞的也應該修理。

新租客之前說過,砸牆、搬運、把這裡門弄好、在新的地方弄門,全都要錢,應該把門留下來才最划算,他也是為了我們好。我問他要隔音門做什麼,他說顧客在房裡說話外面聽不到既尊重隱私又高級。隨後又說了,經紀人沒做好本分,看店的時候既沒出現,也沒告訴他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店主的,要是知道這些裝潢都是我做的,他也不會出那麼高的租金。


其他裝潢我就不破壞留給他了,但我們音樂課真的很需要隔音門。見我執意,新租客便約了店主與經紀人一起,說是與我談談。

店主是權威的手術醫生,名下產業很多,都是這個經紀人在處理。經紀人是名牌經紀人,頭髮白了臉卻是光滑透著紅潤,帶一個年輕的女伴。

「你知道我們合約已經過了吧?這裡的每一樣妳還沒有帶走的東西都是我們的,我們也有權利丟掉。」經紀人說。

「如果你執意帶走,怎麼賠我的門?」店主說。

「我會賠你新的門。」他舊的一扇門我們其實也還收著。

「我原本的門也是隔音門。」

我差點氣笑,「你的推拉門,門跟牆壁之前還有縫,怎麼隔音?」。那是很大的縫,趴在縫之間可以嘗試往外看那種,上面做了推拉的門板,門是懸掛的,推拉碰撞會有聲音。

「你看不見,我的門裡面也用了一些隔音的材料。」


我記得自己完全無語。他們氣場很強,說話很快,英語很溜,信口雌黃也能理不直氣還壯,對當時的我來說完全招架不住。我似乎是逃,真的把隔音門留給了他們,只帶走了樂器與書本。

搬到二樓之後,他們還嘗試讓我把洗手盆與檯面重做,或是付款要求蟻蟲專家清理店面。那時我才知道,那幾個一起合租的月份,新租客並不需要付租金,是合約裡的裝修期,而他們根本不裝修,新租客白賺了我們幾個半個月的租金。

我們以前沒有所謂的裝修期,因為我們不知道還可以這樣要求。


多年來回想起那一段時間發生的很多事情,都覺得他們很欺負人。後來新租客還來二樓串門說你這裡也做得很不錯,下次你不租了我們還來接手租你這裡。

而我也笑臉相迎,說著客氣的話。


在寫文章的此刻,我已經不是當時的我。

我不是想說自己已經不會任人欺負。而是,經歷過剝了很多層皮之後的第二段婚姻,我已經不覺得當初自己是被欺負。

其中一層皮,剝的是「離開受害者心態」。


難道我當時不軟弱嗎。

如果這件事情不曾發生,我以後會小心謹慎嗎。

他們是打擊了我對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良善與共情,還是來教會我什麼是現實呢。


我的弱點ㄧ,害怕比我強勢的人。身分上比我高的、聲音比我大的、說話比我堅定的、掌握資源的人。

我不以我有弱點為恥,但是我必須承認它、面對它、接受它、理解它。

然後給當時覺得孤立無援的小小的自己一個擁抱,當時的自己盡了當時弱小的能力。


我的弱點二,害怕起衝突,有衝突就退縮,別人生氣了就儘量滿足他的需求。

我不責怪自己。多年以後,當別人開始對我的行為產生疑惑,開始檢視自己之後,才開始出現了一個新的意識。

Humans can be tamed.

I could be tamed.

逼到無路可走了幾回,我已經不害怕衝突了。

那些你認為來欺負你的人,都是你的照妖鏡。如果你認為現在過得不好,很可能是你一直不願意站到鏡子面前,也或者是生命必須經過低谷才能抵達最合適你的目的地。


2019年最後幾個月,書店在二樓終於慢慢安頓了下來。有很多很好的學生與家長,當時門都沒有,就願意到店徒四壁的地方上課。

沒有這些人,我們如何撐得下來。

年底,冠病來了,那時候還遠得就像某國在發生戰爭一樣的事。

September 3, 2026

「荒唐的母親。」(5)

第四章 顛簸


當時書店已經營業了六年,從一個月賣幾本書給朋友到有了自己的客戶群,從房間裡的小書櫥到客廳裡的一排書櫃再到辦公室裏的書店。書店從來都沒有賺錢,一開始說要賣書的時候全世界都說書店做不了,被大家說中了。我是店裡的免費勞工沒領薪水,靠教琴的學費過生活,也靠教琴的學費不斷地補貼店裡的虧損,投進去的本錢也越積越多。

「到什麼情況妳才會把店關掉?」他曾問我,當時的我們還沒有小孩。

「不會關。做不了就想辦法,賺不了就轉型。」既然開始了就沒有放棄的道理,當初是他建議我開,現在是他建議我關,這麼兒戲嗎。我們不是已經從單純只是賣書,到同時賣書外加提供音樂課了嗎。

從此他再也沒提過讓我把店關掉這件事。

一直以來,無論是書店還是麵包店,生意註冊、報稅、競標、簽約等等一直都是由他帶領或協助完成。沒有他的建議、知識、幫助與鼓勵,我大概連在異國他鄉賣東西的念頭都不會有。再回到今日,還是有朋友建議我把書店關掉,也依然有客戶告訴我說你們千萬別關掉。此刻我還能也還想牢牢抓住的,只剩下了書店與孩子。


回到當時,在老公的建議之下,我們標下了另一間由建屋局管理的店面。所有店面都會標明可以被使用為何種用途,而我們標下的那一間只能被用作辦公用途。老公說我們可以從那裡包裝書本或供人取貨,偶爾也可以在那裡教課。

我告訴吉他老師,我們找到地方搬了,是一件挺雀躍的事情,直到她聽說店面由政府管理並且標明是辦公用途。

她停了一下說,「在辦公室裏教課應該是違法的吧?」。

「是嗎?」我想了一下,我們的課不是每天有,而且現在也是在私人的辦公大樓裡呀。

「如果是違法的,我可能就不會過去了。」她說。


後來我們決定放棄這間辦公用途的店面,也因此損失了幾千塊錢的訂金。回到原本的店附近再走走看看,發現樓下B1有店面出租,聯絡了仲介,一切談得很順利,簽了一張租約草稿,當時是一種終於有了方向的短暫鬆弛感。

心中的大石放下來不過幾天,B1的店面仲介聯絡我們說,店主兒子快從國外回來了急需用錢,想把租金調高。如果不肯,那合約裡就再加一條,如果店主因為需要用錢把店賣了,不需要賠錢給我們。

我跟老公一商量,那不是暫時先賺著租金,何時何地把店賣了就把我們趕走的意思嗎。嚇得我們直接也不簽約了,又回到了迷茫的狀態。


事情不斷地往返重複,老公的麵包店附近又有建屋局管轄下被標為辦公室用途的店面空置著。他說空置之前,那間店面本來就是一間音樂學院。在這之前,附近也有另外一間標示為辦公室用途的店面後來也被申請轉成音樂學院了。這間前身是音樂學院的,只要在標到之後向市區重建局(URA)申請轉換用途就可以了。以後大家非常靠近的話互相探班也方便很多。

既然這間可以考慮,我們就又再次競標。建屋局負責人聯絡上我們的時候,我提出說另外一家也是這樣,而且這家前身本就是音樂學院⋯⋯她說,就是因為這些爭執,所以本來說好了只能夠做辦公室用途的就不能轉換用途。之前那家一直都在爭執當中沒有開業,因為他們申請那間店面的時候有一條可以申請轉換的條款⋯


與新租客的不愉快、大樓管理層的施壓、健身房要放招牌、找到店面後被增加不平等條約、折損了兩次的辦公室訂金、店裡一直不賺錢我們也沒有更多存款⋯⋯

感覺像是天要亡我,是我經營不力,一介螻蟻又何須苦苦掙扎。


吉他老師與我緣分匪淺。2009年我到新加坡旅遊,被大學一起玩音樂的朋友一通電話預約了面試,當時面試我的就是這位吉他老師。她是一間新加坡有很多分行的音樂學院的其中一間分行經理,我們相談甚歡,她聘請了我,2010年1月2日正式開始在新加坡教鋼琴。

後來她離職了,去了LaSalle專學爵士電吉他。2016年我們從書店轉型成音樂學院的時候,她恰巧畢業,我第一位面試的老師就是她,我聘請了她。


我說,我在想著要不要把店關了。吉他老師說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可以永遠做下去的工作,她的母親每年新年都叮囑她一定要準備紅包給我的女兒。我們眼眶泛紅鼻子也酸了,我們都知道其他音樂學院的營運方式,理念相同的人能夠一起共事是多麼難得的福份啊。

跟吉他老師的談話,讓我又打起了精神。幾天後看見二樓的一家店舖正在撕下玻璃窗上的貼紙,過了一天門口貼了一張紙「For Rent」。


我常跟女兒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們永遠不知道這些禍事要是沒發生,另一條路上會有什麼。

我也常跟女兒說,命運會把最好的,最適合我們的,留給我們。很多時候狀況看起來似乎很糟糕,那些都是遇見下一個美景之前的顛簸。


二樓店舖的主人是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奶奶,她要求的租金不高,但她不租給一些行業。聽說我們是音樂書店也是教育行業,她的孫子直接決定租給我們。被趕怕了的我們提出直接簽約五年,老奶奶也答應了。

走到這裡,除了感恩還是感恩。

老奶奶於2026年7月底與世長辭。謝謝您老奶奶,您是我的貴人,無論在哪一個時空,願您永遠安詳喜樂。

August 6, 2026

「荒唐的母親。」(4)

第三章 底氣


2019年,應該是我們夫妻與女兒最幸福安樂的一年。

下班了衝到家婆家,我經常從樓下開始小跑步往電梯,一邊喊著爸爸快點跟上,以減短自己與女兒分開的分秒。

在這之間有一段時間,麵包店請了一位烘培師。女兒父親被綁定的時間得到解放,開始演繹起坑娃爹的角色。寶寶還不懂得自己被欺負,爸爸笑得開懷,寶寶先是懵了接著也開始笑了起來。


年中的時候,有一次在家婆家外面的走廊上,我撿了掉落在地上的花朵給寶寶。家婆說地上的花朵髒,快速摘下了隔壁鄰居的花朵送給寶寶。

我跟寶寶父親說,讓寶寶去學校吧,寶寶一歲半了,已經開始學習瞭解世界。爸爸同意了,正巧家樓下有新開的托兒所,寶寶上了新學校,只有在週末才去家婆家探望長輩。

很多關於他家的事情,都是有了孩子之後才慢慢從他那裡聽說的。比如説阿姨教他把答案寫在掌心裡作弊、教他們偷爸爸的錢買吃的、舅舅生前跟鄰居吵架結果就到別人家門口撒尿、他狂哭家人不懂拿他怎麼辦就把他關在房裡直到他累了不哭了。也有一些是後來發生的,有天麵包店剛好買不到新鮮的斑蘭葉,家婆帶來一疊葉子說拿去用吧。不夠一般商用的量,也沒有平時買的葉子長,全都是一個母親滿滿的愛。寶寶爸爸質問她葉子哪來的,是不是剪了哪個鄰居的,家婆堅決不答,只說用就好。當時寶寶父親從一樓到十三樓每戶排查誰家門口種了斑蘭葉,然後登門道歉。我真的時常慶幸還好自己老公跟他家人的想法與行為相差甚遠。


那年下半年,音樂書店店面的租約到期了。我傳簡訊問了經紀人可以續約嗎,他回說續租無妨。有天店裡來了一對中年戀人,說是可不可以讓他們看看地方。我熱情款待了他們,帶他們看了店裡各個角落。

一個星期之後,經紀人打來電話,說讓我們下個星期就搬走吧。我整個人都傻了,說你不是答應了我們可以續租嗎。

「我當時答應你因為還沒有下一個租客。」

「我們就是租客啊!」

「他們願意出更高的價錢,我不能告訴你是多少。」

「可是你答應過我了,我們也有在付租金,你不能趕我走!」

「我們沒有簽約。」

彷彿一盆冷水澆下來,沒有簽約隱含了什麼,我其實不是很確定。


經過協商,他們說新租客願意給我們兩個星期的時間,好像我們應該要感恩戴德似的。

才過了一兩天時間,那對中年戀人來了,搬來了一堆桌椅,說他們是新租客所以東西先放著。他們說他們都是信主的人,想要幫助更多人,所以在這裡開女傭介紹所,尊重女傭,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對女傭大聲呼喝,要給女傭介紹好人家,他們認識很多有錢人都需要高素質的女傭⋯我恍惚的聽著,腦海中只剩下我們怎麼辦。


同一個星期,店裡那棟大樓的委員會負責人打電話給我,說非常對不起,我們剛剛掛上大樓外面的招牌可以挪到別的廣告位置嗎,那個位置之前她答應過健身房讓他們掛招牌的,但是她忘了,所以同意了讓我掛招牌。現在健身房看見了我們的招牌非常生氣,說如果我們願意挪到更偏的位置,等健身房放上他們的招牌可以順便幫我們挪,由他們付費⋯

我沒有明確拒絕。心裡實在不樂意把招牌挪到被樹擋著的位置,但是招牌上的地址確實需要更改,招牌又確實需要另一筆費用雇吊車拿下來,只是現在,我們連搬去哪裡也不知道。

再過幾天,健身房的正副經理找上門,說委員會負責人告訴他們,我們會把招牌挪走,也會幫他們付費請吊車過來。我ㄧ聽又傻了,怎麼是我們付費,答應了又忘記的是負責人,跟我說了健身房會付費的也是負責人。我沒有答應,把他們請走了。他們離開以後,我靜靜地坐著,挫折感很深。


很快一個星期過去,老公與我也看了一些附近的小店面但並沒有合適的。那對中年戀人提議,他們想要儘早搬進來,而我們也還找不到適合搬走的地方,要不然我們暫時合租這個地方,他們真的只是想幫我。

我很感恩,這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辦法。當時店裡除了賣樂譜,也有音樂課教學。店裡有我,另外兩位鋼琴老師,還有一位吉他老師。我們說好了,新租客與舊租客各分兩間房間,女傭介紹所用兩間房間辦公,我們用兩間房間上課。

但是同一個空間相處得十分、非常、極之不順利。

吉他課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新租客的送貨員到了,把櫥櫃往吉他課室搬,「放這裡放這裡,過來一點這裡這裡。」吉他老師瞪著她的眼睛說,「我們在上課。」「一下子而已。」「我們正在上課!」,我聽見聲音過去一看,學生跟老師都呆呆地看著他們在搬東西,兩個人的手還掛在吉他上,只是沒有了音樂聲,30分鐘的一堂課只剩下了半堂課。後來新租客得意地談起,那個櫥櫃原來是用來收藏紅酒的。

每當他們有送貨員搬東西過來,新租客都會要求送貨員順便幫我們把東西丟掉。他常告訴我,以後我要找別人搬東西多麻煩,還要另外付費,他只是想幫我,有什麼要丟掉的就趁現在。一次他讓送貨員把我們的櫃檯搬走丟掉,結果櫃檯太重送貨員搬到一半跑掉了,可憐的女兒爸爸他一個人連拖帶拉地把櫃檯硬是拉到大型垃圾回收場,才筋疲力盡地回來告訴我。

有天我剛到店裡,新租客開心驕傲地對我說,你快過來看看我做了什麼,拉著我往靠近後門的冷氣通風口看。

「什麼?」我問得簡單直白。

「你看不出嗎?之前的通風口有點關不平,我塞了幾個硬卡片,現在是不是沒有縫隙了?」

「喔!」

「你猜猜這些硬卡片哪來的?」他一副我應該猜出來的樣子。

我看了一眼,好像幾個五顏六色的小卡片吧。「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你看不出來?!是你的東西!」

我一臉狐疑,我怎麼不知道我有這些東西。他帶著我往一整排長長的書架走去,說就是你這些卡片啊,手指著書架上用來分類不同種類書籍的硬卡片。

「你是說!你剪了我的這些卡片?剪成那麼小?!」

「對啊我是不是很厲害?」

「你看到我每張卡片上都有字體嗎你自己看看!這是我用來分類書本的!」

「有字嗎?哎呀我剛才為什麼沒有看到字?真的不好意思這些多少錢我賠給你。」

我瀉了氣似的,一張一張地把所有分類卡片抽出來,「不用了買不到,這裡總共一百多張,每一張都是我親手割開,字體自己打印黏貼的,少了幾張就不完整了,算了我把全部都丟掉吧。」。


另外一位鋼琴老師知道這件事之後,跟吉他老師一樣,不給他們好臉色。

她們都問過我,為什麼我對新租客還能笑得出來。我無奈地說,我們寄人籬下啊。

過了幾天,新租客過來投訴了。說我們的老師都很沒禮貌,他一片好心幫助我們,讓我們教課,老師們要是再黑臉,他就把門鎖上不讓我們進來。

我說沒有這樣的事情他多慮了,是老師們本來就不善交道。我也沒把這件事告訴老師們。

對情況沒有幫助的事情就不說 — 我經常如此。所以後來發生的很多事情,我心裡的委屈,面對的冷漠,我搞不清到底是不是沒有說所以錯了,還是說了大家覺得我更錯。


欺壓並沒有結束。有人說人善被人欺,連小寶寶都懂得怎麼去試探底線。想要守住底線,需要底氣。

歷練是底氣,懂得法律是底氣,人脈是底氣,家人的支持是底氣,金錢是底氣。你擁有的所有資源,都是你的底氣。

只可惜我沒有底氣太久了。也沒有想到接下來的十年,直到現在,我依然沒有底氣地過著害怕被人趕走的生活,無論是在店裡還是家裡。

July 16, 2026

「荒唐的母親。」(3)

第二章 越親近越無法溝通


女兒兩三個月大的時候,他說要開一家麵包店。我說,你也不懂得烘焙,寶寶還這麼小,我們連睡眠時間都不夠,為什麼要創業呢。他說,那也不能一直老是沒工作呀。

「那就去沖泡咖啡啊!」

「星巴克那種步伐太慢我會睡著。」

「那就去咖啡店啊!」

「哪裡會給我高薪。」

「你也不會烘麵包啊!」

「要是拿得到一間店面我就去學。」

「烘麵包這樣學來得及嗎?」

「乾媽也是拿下了披薩店才學做披薩的啊!」

各種反對無效之後,他說「我只知道如果我現在沒有開麵包店的話,這一輩子都會後悔的。」。

我當然沒有辦法去承擔另一個人一輩子都在後悔的重量。他既是我的愛人,也是成年人。他有權利有自由做自己事業上的決定,那天我說,「你想做就試試看吧。」。


很快地,他成功標下了一間由建屋局(HDB)管理的店面,開始了他的烘培學習課程,忙著店面裝修以及各種機械採購。女兒六個月大的時候,麵包店開張了。

開張第一天,我們忙到晚上十一點多洗完托盤才回家。第二第三天,他希望我每天晚上下班之後都去麵包店幫忙洗托盤,雖然有員工幫忙,但他說有我在他感覺比較安心。


一個星期以後,我告訴他我不想在晚上過來幫忙洗盤子了。

「麵包店是你決定要做的生意,你必須要學會自己去承擔。我需要承擔書店的生意。我來幫你,帶上寶寶跟你媽一起ㄧ老一小,大家回到家已經晚上十二點了。」


在那之後,家婆跟我一起在音樂書店裡帶寶寶,晚上關店了就一起回家。我教課的時候她陪著寶寶,下課之後我會親餵寶寶,或者工作。

寶寶一歲的時候,我決定要帶寶寶回到檳城老家探望家人。寶寶父親在麵包店裡忙得實在是走不開,我約了大學裡一個搞文藝的女同學一起帶寶寶回去檳城。每次親餵的時候寶寶一直狂哭,回來新加坡之後,我發現自己斷奶了。

我告訴寶寶父親,我已經沒奶了,家婆跟寶寶也不一定要待在我店裡。「你帶女兒跟你媽去你店裡試試吧。」


隔天家婆與女兒去了麵包店,我感覺很自由。當天晚上,他說「我已經跟媽說了,明天開始她回去後港住,我們載女兒過去讓她帶。」「後港?」「嗯。」「很遠欸!」「沒辦法我也受不了她,主打一個眼不見為淨。」。

我笑了,「我忍了她一年,才一天你就受不了你媽了?」。


大部分人,對越親近的人,越沒有耐心。我們想在親近的人面前做自己,也期待親近的人能夠接住真實的自己。

但是很多時候,期待與傷害只是一線之差。有些人沒有學會溝通,也有些人永遠無法溝通。

大部分人都認為,無法溝通的,不是自己。

July 9, 2026

「荒唐的母親。」(2)

第一章 共情


他曾經,在我離開以後坐在巴士站裡很久。
他曾經,在組屋樓下對著樓上窗內的我揮手。
他曾經,鼓勵我在網上賣樂譜。
他曾經,給我意想不到的求婚。

我們一起去過台灣與韓國。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在那以後,我們再也沒有出國過。

我現在的生活重心,是他給的。
後來網上賣樂譜變成了一間小書店。
他想要孩子,我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女兒出生那天,剛好是他上班的咖啡店結業那天。



我很努力地想要讓女兒喝上人乳,也似乎有點產後憂鬱。有了小孩之後,家婆開始變成了家婆,在那之前就像是遠房親戚。
女兒幾個星期大的時候,幫我照顧店裡櫃檯的朋友說壓力太大要辭職。我努力想跟她溝通,但或許是我理解不了她的痛,我失去了一個練琴的夥伴,也失去了一個朋友。

與此同時,家婆與我奶奶之間產生了嫌隙。之前想盡各種辦法一直要幫忙坐月子的家婆離開了我們回到了她自己的家,我們感覺又累又好氣又好笑。



思緒被突然拉到第一段婚姻結束的前一年。
他幾乎是咬牙說的「連妳也不懂我的痛。」。
這一句話,在那之後幾乎是如影隨形。遇上任何人任何不解任何衝突,我的腦海裡都會蹦出一句「可能是我不懂他的痛吧。」。

從第一段婚姻到第二段婚姻結束,我感覺自己的共情能力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後來才理解,應該與共情能力一起提升的,是設限以及自我保護的能力。

June 29, 2026

「荒唐的母親。」(1)

序


後來的後來,一切都會變得美好的。
不是別人認為的美好,而是我們自己感受到生活裡大大小小的美好。

很多人在明裏暗裏地聊起,抑或打聽。說我怎麼又要離婚,孩子們呢。
我笑著說「真的啊」「喔是嗎」。

我的家人們,都是關心我的。我走了不尋常的路,家裡炸開了鍋。大家意見不一致,甲說乙這樣想就不對了,乙說丙怎麼可以這樣建議我呢。
丁對我說「你怎麼可以這樣做」「你總是以為你自己是對的嗎」。
生命裏每一個當下的選擇,是現實與人性的結合。談論自己與別人的對錯,都沈重了。

很多人都覺得我需要被建議,卻又不肯聆聽建議。
我真正需要的是被聆聽、被擁抱、被幫助。
我清楚自己為什麼做這些決定。或許當下未必清楚,但總有會清楚明白的一天。也清楚在你們看來這些決定有多麽荒唐。
有一個很愛自己的老公、一個可愛的女兒、還有溫暖的家,放掉不要,去追求所謂的愛情,結果把自己過得哭哭啼啼還連累孩子們沒有穩定的生活。
這個媽媽又自私又賤,真是可憐了孩子們。

我接下來要說的,是我知道的、感受到的全部。
我不希望你知道我、或者他們是誰,不希望身邊的人因為我的文字而被指指點點。
如果你知道我說的是誰,甚至是你,請你了解,這是我單方面的感受與想法,可能是我對某些人的誤解,也可能是我有扭曲的價值觀。不代表那是真的你,也不代表我想抨擊任何人。
我真正想做的,是在每個人的有生之年,把心裡的傷與委屈和盤托出。不期待被理解,卻期望和解。
如果與任何人達成和解並無可能,也沒關係。
能夠跟自己達成和解,已達成我書寫的目的。

May 29, 2026

慢慢站起來。

人其實最難的就是看見自己的問題,並承認自己的問題。

能夠承認自己的問題,已經很棒了。
加油啊許小蟲。

May 24, 2026

籃子裏還有很多考驗。

有人說我看起來很累。

生活裡的髒亂事總是喜歡偶爾冒出頭來考驗一下我的處理能力。這樣也不錯吧,這樣才會不停地進步。

誰叫我本性不喜歡躺平。
那麼「累」就是我籃子裏的東西了。

May 6, 2026

和解。

我已經放下了很多。
感覺自己整個人,往生命的暖床沉下去了一點。
呼吸吐氣,也變長了、慢了。

突然有一些時間點,又會特別地覺得,「喔以前覺得自己打開了一個新的維度好厲害了,原來還有好多個維度可以無限展開呀?」。

人生真有趣,就像是有1001個模式可供選擇一樣。
原來除了「婚姻」模式,還有一個模式叫做「和解」。

啊要不然,我的戾氣太重了。
事情過去了。要慢慢地,學會以溫柔對待世界。

April 13, 2026

現在的生活真棒。

關於去父留子這回事,妳多有資源,決定了這是多好的選擇。

資源包括經濟能力,也包括娘家還是有沒有其他人可以幫忙帶孩子。

要是資源不夠,那就看生活比較苦還是心理比較苦了。我說的是妳自己加上小孩的,現在加上未來的,生活以及心理狀態的總和。
這數學很難。

真的很感恩二姐幫忙照顧我們一家,要不然我可能要跪求生活放過了。

現在真好。唯一的不好就是睡眠嚴重不足。黑眼圈的寬度都超越眼睛的寬度了哈哈。

April 10, 2026

老婆老大。

城市中的婚姻結構正在改變。

從前,溫柔而強韌的女人照顧家裡,有力氣的男人出去勞動。

現在大部分掙錢的工作都靠腦力,男人跟女人的腦力各有千秋,於是婚嫁的結構在慢慢改變。

未來大部分掙錢的工作都是靠決策力,以及規劃架構的能力。因為女性一般都比男性早熟,再加上單身女性一般比單身男性更能夠享受獨居生活,男人必須變得能夠承擔更多事情,更有承受壓力的能力,也要更成熟,才能夠找到一起白首的另一半。

女人在未來的家庭裡,是主角。
很多現代家庭已經可以見到女人才是老大的情況了。

March 30, 2026

逗笑自己。

從小到大,我常常有很多夢想。
如果可以這樣,或者那樣也不錯。

有些時候我很努力。
但是現在不行,我的元氣剛剛恢復,還總是很容易感覺疲憊。

其實我跟這些夢想之間非常靠近。
我們之間只差了一個「錢」,哈哈哈。

March 9, 2026

我喜歡30歲,也會喜歡40歲。

今天讀到一句問話,「十個月可以孕育一個新的生命,為什麼不能用十個月孕育一個新的自己?」。

三月二日,他搬走了。
三月到十二月,剛好是十個月。

明年我就40歲了,多美好的年紀呀。

我總是想在一些特別的時間點,希望自己可以從新開始,把自己做好。但是往往改變並不是一念間。原來我之前都想錯了,不應該告訴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而是給自己多長的時間。

新的許因然,現在應該比一顆豆還小吧呵呵。
昨天早上開始,我告訴自己,儘量當一個不發怒的溫柔的媽媽,結果今早大聲了一句,立刻有覺察。

人怎麼可能說變就變呢。改變是一個過程,從你有沒有覺察開始。

39歲,至少我的目標很清晰。

March 8, 2026

婆婆們。

有了小孩之後,發現表面上給意見,實際上不讓置疑的指示多了去了。
你身邊不只會有老公老婆,家翁家婆,還會有三姑六婆。
希望我以後不會變成其中一個。

三八婦女節快樂!

March 2, 2026

一停下來就迷茫。

每一段婚姻的散場,都是一種尋找自己的模式。

就像中學生叛逆時期的迷茫,問自己是誰,喜歡什麼,想做什麼,擅長什麼。
自己的價值是什麼呢。
自己最在乎的是什麼呢。
自己覺得最重要的是什麼呢。
自己最想努力的事是什麼呢。
做什麼才會讓自己感覺越來越好呢。

身邊的人重要嗎。
是誰最重要呢。
對他們來說,怎樣的生活才算是越來越好呢。

我沒有辦法停止於「好」,總是在想應該怎麼樣才能「更好」。

如果你沒有辦法陪我往前走,至少不要阻止我。
我停下來休息久了會難受的。

February 26, 2026

自己擁抱自己。

經過一張椅子,想了想,我又走了回去坐下了。
我需要自己安靜的時間,雖然看起來像是在揮霍時間。

你知道嗎。
每個人都喜歡分享自己的感受以及體悟,但是都不想聽到別人多講一些。
除非這個人很迷茫。

所以閉嘴,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

有一些根部的信仰開始動搖。
綺貞說過,當你開始擁抱自己,世界就開始擁抱你。

有世界的擁抱固然美好,但是不需要期待世界的擁抱。
每個人最需要擁抱的,以及最需要被擁抱的人,都是自己。

像是自己坐在不預先安排好的椅子上,享受難得的寧靜時刻,也是擁抱自己的其中一種方式。

February 1, 2026

Stand up.

其實我必須對自己承認,我受了很多傷。或許是來自於伴侶,但是挺過去以後,新傷都是來自於家人。
我看起來還好,或許是因為我沒有療傷的時間。

二月來了。
我帶著哭腫的眼皮去上班,心理跟身體其實已經不堪負荷。家人不能理解,我需要朋友,但是我連講話的力氣也快沒有了。應該睡覺的時候,又滿腦子的傷害嘣出來。
這是一種可怕的惡性循環,我希望不會再有任何不可控的事情,隨著時間終止它吧。

我必然也是,要為自己的決定跟人生負責的。
我已經變得不那麼良善了,也不那麼相信家人或者婚姻這些傳統上看起來重要的美好的人生支柱。
你或許也能說我是咎由自取,禍害大眾。人生很多時候,一個不成熟的還是一個天真的決定,就毀了一票人的一段時光。

但是從人生的其中一段時光開始,你也可以決定,要怎麼努力改變,並以能力範圍內最好的狀態活下去。

被打倒是人生常態。
What defines you, is how you stand up.

January 28, 2026

看見自己的進步空間。

我需要不斷不斷地進階進化,來應付生命裡無窮無盡的關卡。

如果去年要做的是「如一滴水 · 透一縷光」,那今年要做的就是「沈穩」。

果然吧,就說了無論何時回頭,都覺得自己之前不夠成熟。



我期待馬年。
騎在馬背上打仗,不留點血汗都是假的。
你得要好好準備,準時操練、重視自己的能量、了解自己的資源。
Tough time never lasts.

January 26, 2026

鹿死誰手。

我看我還是太幼齒了點,跟大魔王打架太掉以輕心了。

土歸土。

Cloud也走了。

跟Aspen還有Cinder一起。


大家都走了,希望某人也快點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