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5, 2026

「荒唐的母親。」(7) 第六章 變質

第六章 變質


無論病痛或貧窮,都相守到老—結婚的時候,每個人都許過這個既沈重又浪漫的誓言。
結婚的時候我們並不富有,想著只要一起努力,吃麵包也沒關係。
生病了也沒關係,我以前總是想像他在病床上不著邊際地說著廢話,我帶給他他最愛的向日葵,還帶著熱湯,只要在一起什麼也沒關係。

這種想像其實是可怕的。
對生活裡有可能出現的挑戰的最壞想像,停留在新聞以及電影情節,而那些事情又讓人覺得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最可怕的,是對未來生活的想像裡,沒有包括生活。
生活裡的每一次呼吸、每一筆花費、每一樣憂慮。
生活裡每一句話,還有每一句說不出口的話。



2020年的農曆新年,我跟女兒在檳城老家過新年。老公發信息給我,問我們還有多久才會回去,他很想念我們,一直不停地哭。
他說我一定不相信他,他自己也覺得很誇張,我一定覺得這是玩笑話。

我真的不太相信,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平日裏喜歡說騙人的假話,別人相信了就哈哈大笑、廢話以及不冷的冷笑話、土式情話也是信手拈來⋯⋯他嘴巴閒不下來,他最不缺的就是白眼。

我們跟著本來預定買好的航班回到新加坡,難得的是老公抽空離開麵包店來接我們。看見他一個人站著的身影,我跟女兒說爸爸在那裡快跟爸爸揮手,近看的時候他的眼眶似乎微紅,此外一切正常,我清晰記得機場的那個畫面。
他不想到麵包店去上班,我覺得就像小孩不想上學,不想上班的人多了去了。沒看見他哭,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忘了是什麼時候,他說有一天去麵包店的時候感覺心臟非常非常地痛,做了檢查之後發現,不是心臟病,是焦慮症。他說會去尋求輔導員的幫助。

焦慮症?是什麼?是想很多嗎?是擔心嗎?
他說,就是burnout。聽起來就是太累了,我想也是,日還沒出而作,日入而還沒息,真的是累壞了。

他說挺正常,他從小就喜歡往最壞的方向先想好,有焦慮症也是正常的。我說那不是庸人自擾嗎,他說那是做好最壞的打算。



冠病開始不可控,2020年4月開始,除非購買食物以及日常用品,不然不能外出。超市以及飲食業以外,所有店面不准營業,政府努力不製造恐慌,這期間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做Circuit Breaker。

對我們家來說,就是老公的麵包店照常營業,我不用上班,女兒不用上課。
回憶起那段日子,就算是現在的女兒與我,竟都覺得是生命裏最美好的日子。

一整天的時間很長,我們慢悠悠地醒來、滿悠悠地吃早餐、慢悠悠地搭巴士、巴士慢悠悠地用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抵達麵包店、我們一家三口在麵包店慢悠悠地吃午餐、然後到麵包店旁邊去玩、再慢悠悠地吃晚餐、晚上慢悠悠地回家。

麵包店旁邊是一個普通不過的巴士站,旁邊有一點點的斜坡長了一些雜草,所謂一點就是三步能走完的寬度。
我在新加坡20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雜草長得又高又亂,就算只是普通的雜草堆,我們用Circuit Breaker的幾個月學會了分辨真的含羞草、假的含羞草、白色的蒲公英、帶黃的蒲公英,很多小蜜蜂、小飛蛾還有昆蟲,我跟女兒在草叢裏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美好的下午。

沒有去麵包店的時候,我在家練琴,也陪女兒做手工。那時候很多人錄視頻,幾個月的視頻比整輩子的視頻加起來還多。

政府幫助中小型企業分擔兩個月的店租,同時要求店主再免兩個月店租。書店成功得到了保險賠償,瞬間償還所有債務,加上我們沒有正職員工,所以沒有額外壓力。老公也經常有我們的陪伴,加上人群只能往超市跟飲食店跑,部分緩解了麵包店的營業壓力。很大程度上這段時間反而成為了我們倆生意上的救命稻草。



Circuit Breaker結束以後,百業待興。走在店附近,有很多閒置了的店面,也有很多人戴著口罩出來走走逛逛。我們店裡前後請了兩位兼職鋼琴老師,也第一次請了正職的櫃檯小姐。

櫃檯小姐小我們幾歲,有家庭打算有小孩,也有相關業內經驗。我跟老公說我很驚訝她願意接受一千八百塊錢的薪水,是不是她之前的音樂學院付她的薪水也不高呢,我剛來新加坡當馬勞鋼琴老師時的微薄薪水也是這個價錢,過了十年,對一個土生土長的三十多歲的本地人來說,這薪水不會不夠嗎。
「可能她老公賺得還可以吧?」當時我說,而老公不置可否。

相比起櫃檯小姐,老公更在意男性鋼琴老師。
「你會不會愛上他?」
我翻白眼,「不會。」。
「他彈得好又有才華,有一天你會突然愛上他。」我瞪著老公,翻白眼走開。

我不會知道幾年以後,自己的老公也會有一份一千八百塊錢薪水的工作。也不知道當時自己的老公是不是承受著很多壓力,除了固定時間會到家附近的飛躍社區服務中心見輔導員以外,他在我們身邊時就跟我們開始在一起的時候似乎沒有不一樣,或是,還沒有不一樣。有些事情在靜悄悄地改變,因為工作時常與時間點上的關係,我們見面得少了,他也開始因為不想吵醒我們而到隔壁房間裏睡覺。
他會在睡覺之前靜坐,儘管頭腦裡還是有很多的雜念。有時候女兒會好奇地打量他、有時候打擾他、有時候也學習在他身邊假裝靜坐冥想。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女兒會說「不要爸爸」。老公告訴女兒說不可以說這種話,爸爸會傷心的。我覺得或許是爸爸那段時間陪她少了的緣故,便也沒有放在心上。



我們都沒有上過婚姻課、情緒課、人性課。沒有特別想過什麼是經營,也沒有真正理解過什麼是恐懼。
我對關係亮黃燈的跡象不敏感,也不一定感受到什麼跡象顯示壓力過大。

我們的下一代,數理人文已經成了知識的基礎,社會與心理學應該變成一門必修課。
人與人的連結越來越少,交流障礙越來越多。有沒有人來得及在你快倒下以前看見你,並來得及扶你一把呢。

慶幸的是,後來當我快倒下的時候,被中學同學看出來了。但是,我沒有來得及把自己的老公扶起來,我甚至到現在依然會問自己,焦慮症到底是什麼,有多少種,有多輕微有多嚴重,對現在對未來有什麼影響。

我問過自己,如果我當時不是因為他看起來正常也有接受輔導而覺得沒有什麼,而是認真地去了解焦慮症的話,是不是有可能會不一樣呢。

雖然我其實覺得自己無能為力。我既沒有能力說麵包店放掉吧我來養家,也沒有能力說你休息吧我幫你看店。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們都同意了不能讓他跟女兒獨處。
在我看來,不刻意地提起什麼,正常地生活,已經是我當時能夠做到的最好的狀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