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底氣
2019年,應該是我們夫妻與女兒最幸福安樂的一年。
下班了衝到家婆家,我經常從樓下開始小跑步往電梯,一邊喊著爸爸快點跟上,以減短自己與女兒分開的分秒。
在這之間有一段時間,麵包店請了一位烘培師。女兒父親被綁定的時間得到解放,開始演繹起坑娃爹的角色。寶寶還不懂得自己被欺負,爸爸笑得開懷,寶寶先是懵了接著也開始笑了起來。
年中的時候,有一次在家婆家外面的走廊上,我撿了掉落在地上的花朵給寶寶。家婆說地上的花朵髒,快速摘下了隔壁鄰居的花朵送給寶寶。
我跟寶寶父親說,讓寶寶去學校吧,寶寶一歲半了,已經開始學習瞭解世界。爸爸同意了,正巧家樓下有新開的托兒所,寶寶上了新學校,只有在週末才去家婆家探望家人。
很多關於他家的事情,都是有了孩子之後才慢慢從他那裡聽說的。比如説阿姨教他把答案寫在掌心裡作弊、教他們偷爸爸的錢買吃的、舅舅生前跟鄰居吵架結果就到別人家門口撒尿、他狂哭家人不懂拿他怎麼辦就把他關在房裡直到他累了不哭了。也有一些是後來發生的,有天麵包店剛好買不到新鮮的斑蘭葉,家婆帶來一疊葉子說拿去用吧。不夠一般商用的量,也沒有平時買的葉子長,全都是一個母親滿滿的愛。寶寶爸爸質問她葉子哪來的,是不是剪了哪個鄰居的,家婆堅決不答,只說用就好。當時寶寶父親從一樓到十三樓每戶排查誰家門口種了斑蘭葉,然後登門道歉。我真的時常慶幸還好自己老公跟他家人的想法與行為相差甚遠。
那年下半年,音樂書店店面的租約到期了。我傳簡訊問了經紀人可以續約嗎,他回說續租無妨。有天店裡來了一對中年戀人,說是可不可以讓他們看看地方。我熱情款待了他們,帶他們看了店裡各個角落。
一個星期之後,經紀人打來電話,說讓我們下個星期就搬走吧。我整個人都傻了,說你不是答應了我們可以續租嗎。
「我當時答應你因為還沒有下一個租客。」
「我們就是租客啊!」
「他們願意出更高的價錢,我不能告訴你是多少。」
「可是你答應過我了,我們也有在付租金,你不能趕我走!」
「我們沒有簽約。」
彷彿一盆冷水澆下來,沒有簽約隱含了什麼,我其實不是很確定。
經過協商,他們說新租客願意給我們兩個星期的時間,好像我們應該要感恩戴德似的。
才過了一兩天時間,那對中年戀人來了,搬來了一堆桌椅,說他們是新租客所以東西先放著。他們說他們都是信主的人,想要幫助更多人,所以在這裡開女傭介紹所,尊重女傭,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對女傭大聲呼喝,要給女傭介紹好人家,他們認識很多有錢人都需要高素質的女傭⋯我恍惚的聽著,腦海中只剩下我們怎麼辦。
同一個星期,店裡那棟大樓的委員會負責人打電話給我,說非常對不起,我們剛剛掛上大樓外面的招牌可以挪到別的廣告位置嗎,那個位置之前她答應過健身房讓他們掛招牌的,但是她忘了,所以同意了讓我掛招牌。現在健身房看見了我們的招牌非常生氣,說如果我們願意挪到更偏的位置,等健身房放上他們的招牌可以順便幫我們挪,由他們付費⋯
我沒有明確拒絕。心裡實在不樂意把招牌挪到被樹擋著的位置,但是招牌上的地址確實需要更改,招牌又確實需要另一筆費用雇吊車拿下來,只是現在,我們連搬去哪裡也不知道。
再過幾天,健身房的正副經理找上門,說委員會負責人告訴他們,我們會把招牌挪走,也會幫他們付費請吊車過來。我ㄧ聽又傻了,怎麼是我們付費,答應了又忘記的是負責人,跟我說了健身房會付費的也是負責人。我沒有答應,把他們請走了。他們離開以後,我靜靜地坐著,挫折感很深。
很快一個星期過去,老公與我也看了一些附近的小店面但並沒有合適的。那對中年戀人提議,他們想要儘早搬進來,而我們也還找不到適合搬走的地方,要不然我們暫時合租這個地方,他們真的只是想幫我。
我很感恩,這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辦法。當時店裡除了賣樂譜,也有音樂課教學。店裡有我,另外兩位鋼琴老師,還有一位吉他老師。我們說好了,新租客與舊租客各分兩間房間,女傭介紹所用兩間房間辦公,我們用兩間房間上課。
但是同一個空間相處得十分、非常、極之不順利。
吉他課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新租客的送貨員到了,把櫥櫃往吉他課室搬,「放這裡放這裡,過來一點這裡這裡。」吉他老師瞪著她的眼睛說,「我們在上課。」「一下子而已。」「我們正在上課!」,我聽見聲音過去一看,學生跟老師都呆呆地看著他們在搬東西,兩個人的手還掛在吉他上,只是沒有了音樂聲,30分鐘的一堂課只剩下了半堂課。後來新租客得意地談起,那個櫥櫃原來是用來收藏紅酒的。
每當他們有送貨員搬東西過來,新租客都會要求送貨員順便幫我們把東西丟掉。他常告訴我,以後我要找別人搬東西多麻煩,還要另外付費,他只是想幫我,有什麼要丟掉的就趁現在。一次他讓送貨員把我們的櫃檯搬走丟掉,結果櫃檯太重送貨員搬到一半跑掉了,可憐的女兒爸爸他一個人連拖帶拉地把櫃檯硬是拉到大型垃圾回收場,才筋疲力盡地回來告訴我。
有天我剛到店裡,新租客開心驕傲地對我說,你快過來看看我做了什麼,拉著我往靠近後門的冷氣通風口看。
「什麼?」我問得簡單直白。
「你看不出嗎?之前的通風口有點關不平,我塞了幾個硬卡片,現在是不是沒有縫隙了?」
「喔!」
「你猜猜這些硬卡片哪來的?」他一副我應該猜出來的樣子。
我看了一眼,好像幾個五顏六色的小卡片吧。「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你看不出來?!是你的東西!」
我一臉狐疑,我怎麼不知道我有這些東西。他帶著我往一整排長長的書架走去,說就是你這些卡片啊,手指著書架上用來分類不同種類書籍的硬卡片。
「你是說!你剪了我的這些卡片?剪成那麼小?!」
「對啊我是不是很厲害?」
「你看到我每張卡片上都有字體嗎你自己看看!這是我用來分類書本的!」
「有字嗎?哎呀我剛才為什麼沒有看到字?真的不好意思這些多少錢我賠給你。」
我瀉了氣似的,一張一張地把所有分類卡片抽出來,「不用了買不到,這裡總共一百多張,每一張都是我親手割開,字體自己打印黏貼的,少了幾張就不完整了,算了我把全部都丟掉吧。」。
另外一位鋼琴老師知道這件事之後,跟吉他老師一樣,不給他們好臉色。
她們都問過我,為什麼我對新租客還能笑得出來。我無奈地說,我們寄人籬下啊。
過了幾天,新租客過來投訴了。說我們的老師都很沒禮貌,他一片好心幫助我們,讓我們教課,老師們要是再黑臉,他就把門鎖上不讓我們進來。
我說沒有這樣的事情他多慮了,是老師們本來就不善交道。我也沒把這件事告訴老師們。
對情況沒有幫助的事情就不說 — 我經常如此。所以後來發生的很多事情,我心裡的委屈,面對的冷漠,我搞不清到底是不是沒有說所以錯了,還是說了大家覺得我更錯。
欺壓並沒有結束。有人說人善被人欺,連小寶寶都懂得怎麼去試探底線。想要守住底線,需要底氣。
歷練是底氣,懂得法律是底氣,人脈是底氣,家人的支持是底氣,金錢是底氣。你擁有的所有資源,都是你的底氣。
只可惜我沒有底氣太久了。也沒有想到接下來的十年,直到現在,我依然沒有底氣地過著害怕被人趕走的生活,無論是在店裡還是家裡。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